行越远越不敢回头细看

一甲子不过悠悠两万天

在某一刻,脑海中会迸发出一些空洞而无实质意义的思考。

比如会去思考死亡这件事,因为琢磨不透而总是会被现实中更有形的事物而打断。

不同的人对于死亡的看法一定也不尽相同,周遭身边人去世对于自己的冲击我想大家也曾有过,不言而喻。

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

”他不是去世了,只是先过完了这一生。“

听到这样对死亡的解释,瞬间觉得很温柔。

当我还小的时候,小学的时候吧。那次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到村子附近一个赣江码头边玩,那时水没过了稍稍有斜面的码头。我为了捞一根比他还要好的小树枝,小步小步挪动走到了码头边缘,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到危险的降临,一心只有前方好看的树枝。

踏空了,我现在的记忆只有:一会在水下,一会又浮在水上,像一只上了钩的鱼无助的攥着的浮标,只不过我现在是无助的浮标。

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,也不记得他是否呼喊过大人来救我。恰好我在一艘很大的装沙船的尾部,恰好一个人好奇从船的那头跳下来,想摸摸可以载得动那么多的货物前行的螺旋桨有多大,这一切发生的都刚刚好,我得救了。

这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,恐惧感像赣江水一样彻底的包裹着我,喘气,水无情窜入我的肺部。

现在再回忆,不曾有恐惧感只觉无助。或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起效,悄悄删除删除掉了某些记忆;也或许并没有删除,只是不给我读取权限了,总之现在的记忆很模糊。

之后一年,他到赣江和一群孩子游泳,再也没活着上岸。

我也是在岸上看着他下去了,他比我幸运,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,大家都去救他,大家都找不到他。然后大人来了,来了几个大人,从江底下把他捞了上来,放在牛背上排出肚子里的水。她妈妈也来了,撕心裂肺的哭。后来救护车也来了,医生看了看肛门说没救了。

他没有我的幸运,他的一生停留在了那一年,甚至刚去世,一段时间成了大家口中的“短命鬼”。

那时起便开始思考每个人终将走向的终点,那个地方是哪里?

虽然我还小,但是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吧。听到那些亲人为死者而悲鸣,假如我现在就死了的话,爸妈会为此而难过吗?其他亲人会为此而感到难过吗?

将来有了妻子,有人儿女的话,假如我失去了他们,肯定会无比难受难过死吧(但是假设已经死了呀)。他们呢?失去了我也有同样的不舍吗?我先离开这个世界,还是他们先呢?

因为不理解死亡,搞不清楚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情,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不是吗?年幼的我根本思考不清楚,所以一旦陷入这种思考的时候,总告诉自己,思考的这些东西都还早,以后也有很多时间去思考。并强制自己不要去思考,不 思考的话,就不那么为难自己了。

直到初中时候,第一次经历了亲人的离开,是我的曾奶奶。

我和曾奶奶在彼此人生中有很长的交集,和大多数人不同,那时周围人甚至都没看过自己的曾奶奶。

她是民国7年出生,即是1919年,听她说年轻的时候曾来过上海打工。后来丈夫去世后便改嫁给曾爷爷,命不大好,在爷爷几岁时,曾爷爷也离世了。曾爷爷一辈条件还是特别好的,地主家庭吧。反正现在还有一份分家协议,上面记载各个儿子掌管的资产,看到后都惊了,分到曾爷爷的名下不光是田地,市里面也有很多的资产。

不过后来不知道是被他霍霍光了还是跟地主平权有关,曾奶奶是真的苦,生产队时要做两份工才能吃饭,独自把三个儿女拉扯长大。那个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,一年炒好了红烧肉爷爷没端好砸地上了,就是一顿打。爷爷小时候也是熊孩子,不知道在那里捡到了子弹,小时候就把一只手的多根手指炸断了。

对于她,停留在我最早的记忆是,小时候她带我去拾穗,到那些别人收完谷子的田里,拾一些遗漏的谷子。她没有牙齿,就用手剥好一盘瓜子给我吃。夏天的晚上抓萤火虫装玻璃瓶里,带我一起睡觉,手不停地给我摇着扇子,醒来还在给我摇着扇子,她是我生命里最清凉的暖风。

爷爷盖了第二幢新的房子,直到整个村的人都搬走到不容易被水淹的位置居住,她还是不肯离开,住在了曾爷爷手下的房子里面。我当时扬言要把她捆住,把她拉走,她只是笑笑说也只有你敢绑我。还有刮大风的天气里,她呼唤在外玩的我回家,我是她的曾长孙,她最爱我。

当然也有我捉弄欺负她的记忆,她总是“骂”我“臭虫”,对于她所有的回忆,都是我最珍贵的人生经历。

她在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冬日离开了,还记得是大年三十前那天。早上,奶奶和二奶奶帮她整理遗物时,我进到了她的房间。看到她躺在床上,安心的睡着了,没有一点的害怕,也没有一点的难过,长寿无疾而终。

当时一些亲人没打算回家过年,也赶回来了,那年冬天下着雪。过完初二还是初三才举行的葬礼,我看到她被很好的放进了棺材,钉好了钉子,然后被“八仙”抬到了山上举行了下葬,对面的天玉山上还有积雪。

我并没有为曾奶奶的离去而感到难过,而是当她被装进了棺材里面,并钉住了棺材板,又被冰冷而厚重的土盖住,我才恍惚,才开始有点难受。万一她醒了,想出来怎么办啊,她会很绝望吧!而我也知道她永远离开了我,但依然阻断不了我这样的想法。

她会死是不是因为我长大了啊,因为我长大了,所以她才会死吧。一定是这样的,所以我能不能不要长大呢,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这个世界……当时的我天真的以为着。

时间总能把浓重的东西洗涮得浅一点,比如感情。

我现在依旧会偶然的想起她,但是也只是想起她,已经不再是内心翻腾了。

2021年9月6日,下班还在路上的我接到了老爸打来的电话。还没接起的时候我就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,因为我们平常通电话的机会真的是少之又少。

接着而来的消息印证了直觉,听到电话那头“…你爷爷没气了…”。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,我第一想问的是:他走的很平静吗?但是在电话里没问出口,没有多余的话,我挂断了电话。

这一天晚间,我们家的英勇的抗癌战士,安安静静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得知消息时,我并没有特别的难过,有一点点难过吧。

只是觉得有点意外,有点突然,没有撑过中秋节,没有撑过国庆节,更没有撑过下个春节。

脑袋里是距此不到半个月前的一些回忆,挥之不去。

听闻他身体状态直转急下,我进到病房时他吸着氧气在闭目休息。奶奶叫醒了他,问他:你看看谁来了?他看了看我,故作不认识。看起来还没到认不清人的状态,不过说是前几天把三叔认成我了,但是此刻我知道他是认识我的。我握住他的残破的手,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握他这只手,告诉他我的名字,他还是故作不认识我。

隔壁隔壁床位也是一位肺癌老婆婆,他们这个年纪为了下一代是操碎了心,就和我奶奶聊起我结婚没结婚的事。她和老头嘀咕自家有孙女要介绍给我,然后我奶奶也非常乐见,气氛非常的热烈。

他偷听好久,终于是睡不住了,要把病床摇起来。

声音几乎完全发不出来了,也要一直说,效果不好还一直比划。跟那个爷爷说非常好,要给我们撮合。

还吩咐奶奶要给人家倒水喝,指责她不知礼节,就是知道打牌,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,刹那间病房的死气沉沉被欢乐的气氛瞬间挤走。

他还把自己的吸氧管拔掉,从病床上下来,要和那爷爷奶奶握手。我扶他过去挨个握手,然后他又让我和他们握手,这一股子劲就不像病重,旁边病床人说没见到他这么开心过,老奶奶还用她的手机拍下了我们握手的画面。之后他还问那个爷爷年纪什么的,聊了一会。

我是知道他期盼我成家的心,但不知道执念如此之深。

之后又跟奶奶聊了近况,陪伴爷爷走过快三年的时间里的确是很幸苦的。最近一段时间情况不大好,需要24小时有人在身边。显然她内心也是很煎熬了,开始吐露出:唉,不知道他还要拖累到哪一天走的想法。我还是让她不要在爷爷旁边说这样的话,的确是很煎熬,对于家属是这样,对长期受病痛折磨的患者而言亦最难捱。最不想看到家属放弃了病人说负面情绪的话,难以体会爷爷听到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。

三叔前几天被诊断为尿毒症,做了几次手术就在他楼下住院。当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他内心是否是复杂的。

那天下午,奶奶提议要不要下楼去看看三叔,决定出去买点东西去看望一下三叔。而后经历了一次对他的抢救,才认清了情况有多糟糕。回来后,病床周围围满了抢救他的医生和护士。我有点被眼前场景所震撼,他呼吸不上,情况极度不稳定,护士上了仪器监测心率血氧浓度等,血氧一直在80以下。我当时就在想,他不会在某一次的抢救过程中去世吧。这样去世的话,的多难受呀。这也是我老爸告诉我他走时,我最关心他有没有安静的离开的原因。

主要是他体内积聚了大量的浓痰,又不能咳嗽出来,他已经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。护士在一旁将管子插入喉咙尝试吸出,效果不是很理想。现在一天要周遭很多次,有的时候吸出比较多,有的时候就吸不出来。医生教我手掌握空心状帮他拍打背部,从肺部一直往上拍打,如此反复。并嘱咐平常也可以多帮他拍打,利用振动让痰能够容易出来。他自己则询问医生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治好他,看得出他真的有很努力的生活着,也非常想自己的病能够治好。

经过一顿的折腾,血氧恢复到80以上了,情况稳定了下来。听奶奶说他坚持要去厕所里小便,离开了氧气管,回来自己就嘶哑的喊着快叫医生,把奶奶吓坏了。

而在前几天也有类似的抢救经历,不省人事,小便失禁。

医生告诉他,自己平常也要多用巧力,尝试将痰咳嗽出来。

医生告诉我们,要彻底解决浓痰这个问题要做手术,但不建议。这种状态接受手术无非是在ICU病房多住几天,还要遭罪。

亲眼亲耳经历这一切,才能懂得有多么不易。也清楚了现在情况的不乐观性。

现在他不能吃食,平常都是打点滴补充营养,定期服用减缓疼痛的药物。一想到营养都被该死的癌细胞抢走的时候,就异常生气。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PICC置管没置入好的原因,打点滴的那边时而出现手臂发肿。现实击破了我乐观的想法,但是我还是坚信他一定能坚持下去,走过这一关。

记得那天我回去的时候,他问我是不是要去上海了,几点的车。我说:今天不回上海,明天还会来看你的。

隔日早上一进病房,隔壁床患乳腺癌的患者就说要撮合我的事,还是昨天的那事。她住院有一个多月了,女儿上初中,那时还是假期就陪着她。老爷爷推开房门,和我打招呼,紧随随后老奶奶和她女儿也进来了,是去做什么检查了。然后她女儿开始说她侄女的情况,还给大家看照片,把我尴尬住了。老奶奶则嘀咕说一眼看上去我人很好,对我很是满意。因为太过于尴尬,我还是很有礼貌表达了我不想发展的观点。

我爷爷则开始气了起来,我让他们暂时先不说这个话题了,感觉一说起来就会没完没了。

那位老太太咳嗽得厉害,他则还在关心别人,告诉护士,让她关注一下患者。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关心别人,害。。。

手一直叠着纸巾,是咳嗽后用来擦嘴的,抽出的几张纸叠了又叠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。

还告诉我们墙上的一张纸有一个角脱落贴歪了,关心一些很小的事情。

而后一大早外头走廊有人在哭,是隔壁的家属,我将门关了起来。

这种伤心以及离别,在肿瘤科太常见了。

说是不到一个月前,爷爷病房隔壁一位老太太就去世了,然后眼睛还一直看向他这一边。得知她去世了,他当时还没有24小时有人照顾,自己一个人把住院的东西呀,床上的东西搬到现在的病房。生离死别太多了。

因为这次住院特别久,老妈说住了两个多星期,他就问医生啥时候出院,这次怎么住那么久。之后不久二叔以及堂妹回去看他,他也表示也想回家,第二天他痛的厉害又回到了病院。可以想象躺在病房里是多么的无助以及绝望。

那天中午,我准备回去吃饭,也要收拾一下回上海了。奶奶问下午来不来,我说看情况。嘱咐他保重身体,好好养病,并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离开了,竟是最后的一次离别。

中午因为大姑去了医院,有一个人也来问堂妹的联系方式,就约在我家来看看,我奶奶随后回来,一个小伙子和他的奶奶也过来了就聊聊情况。

而后我打了车,顺道送奶奶去医院,然后没有一起下车去医院和他告别一下。车子一开,我看了下到高铁站的时间,看一眼的时间还是有的,有点后悔想下车,司机则说下次再来看也行。现在还有些许后悔没进去和他告别的。

回想他五一时候的状况比起现在真是天壤之别,五一假,我回去了一趟。他的状态还很好,结束了化疗,头发又长出来了。我觉得在家很心安,我们在客厅看电视,他看不了一会就困了,去卧室睡觉,我在客厅没啥事也睡觉。虽然是睡觉,但是对现状是满意,他看起来还是很健康,精神也不错。他睡觉不长久,一会就醒了,喊我去床上睡,而后他自己出门玩了。

我也去我们曾住过的地方,收集一些信息,告诉他。他也将一些我不知道的信息告诉我。晚上我去我自己的房子里住,他则留我下来就在他这边住,省得跑来跑去。晚上看电视机、聊天到很晚,我还是坚持去我那边住,他就催我要去的话就早点去,路上注意安全。早上他又一大早好几通电话催我过去吃早饭。

我二叔那时也回去看他了,他回上海那天,我开他的车送他去火车站。我爷爷也跟着想去兜兜风,也把我奶奶喊上。

然后回来,我带他们走赣江边一条刚刚修好的路,上一次还是去年骑电动车载他来过,不过还是泥地,也没通。这次柏油路铺好了,直接开到老家。然后下车打探位置,感叹变化真快。又去了拆掉的老家正在新建的安置房工地附近走走看看,一直到天黑才回家。

第二天开车去医院带他去医院验血,马上又要住院了,但此时已然看不出他哪里是生病的样子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偶尔的疼痛,睡眠不是很好之类的。从医院回家,到一个菜市场买菜,先把奶奶放下来,我们去停车。停好车我和爷爷进入市场到处找她。

临走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阻断了离开的脚步,毫无准备的行人纷纷开始避雨。这里碰到了他多年未见的老友和他妻子,聊到他得了病。被问及什么病的时候,他说:他们说是什么癌症。然后又是子孙后代的结婚问题,对方说他们不想生小孩之类的。

五一我即将返程的时候,他说要准备开始放疗了,看出来他对治疗是很积极的,非常想治好自己的病。

他的病是在两年多前发现的,因为胃不舒服,做了一个胃镜而失声。

几经周折,被确诊为肺癌,还是小细胞,最凶险的那种。已经发生了转移,转移到了淋巴结压迫到了声带导致失声,已经是晚期了。

家人决定瞒着他,因为存活期会更长一点开始进行化疗,开始呕吐厌食。

第二次化疗时候开始掉头发,他也意识到自己掉头发了,把头发也剪了,又是一个难捱的冬天。

大概是在住院部肿瘤科见得多了吧,他开始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,是啊,总归是瞒不住的,病人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。但是我们积极的心态能够带给病人积极的心态,后来他也能淡然说自己得了癌病了。

去年也是就2020年,老家棚改拆迁,加上新冠肺炎侵袭全球,在年中失去了我的工作。工作期间还去过南昌出差,刚好也顺道回去看看他们俩孤寡老人,他喜欢跟我聊家里发生的事情,地方上发生的事情。还好有我小姑在家,才显得也不是那么孤寡。

有次出差刚好遇清明节,也顺道回家了。没到清明我们那边就会上谱,就是一年来出生的人要写进族谱。恰好遇到修谱这种大事件,爷爷让我去祠堂看看。还没有机会看看我们的谱呢,也不知道是个啥玩意。然后去看了看颇为感动,让我知道了我的根。我是怎么来的,我爸爸怎么来的,我爷爷怎么来的,我曾爷爷怎么来的,祖上怎么来的,婚配、基因传承、生死日期,原来都有人给我们记载呢!

没了工作后,我决定回去装修一下早前买的房子,也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呆在一起。

现在回想一下,给自己放了一个最长暑假,是很明智的选择,经常能和他们在一起,晚上看看电视机,他最爱看谍战以及抗日片。

那个时候,已经结束了第一个化疗周期,一个周期是六次化疗。每次化疗在一周左右,入院查查白细胞数量,免疫力达标后就开始化疗。化疗结束后查查白细胞,达标后就可以出院休息一周继续下一次化疗。有时候白细胞不正常的话,就要多花时间了。做完六次化疗,我知道他肯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,去年在家时候不在化疗,只是半年去查查肺部状态,化疗的结果不错。头发开始恢复生长,声音也正常了,也拆掉了安插到肺部的针管(之前一个星期就要到医院进行一次清洗外露的地方),他慢慢开始恢复了日常的生活节奏,只是每天要吃一些药物维持而已,庆幸命运之神的眷顾。

他总是叮嘱我不能不吃早饭,对身体不好。而每次在饭点时候,询问我有没有吃饭,去他那的时候也总是有吃不完的零食。因为我小姑和奶奶都是爱买各种吃的的,一度导致我去年在家长胖了十多斤。闲暇之余,聊聊我的装修进度,聊聊我和我妈的分歧。

真希望命运之神能多多眷顾这个可怜的老头,让他能有更多时间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
但是结局开始又朝着坏的方向发展。

在年前的一次复查中查出肺部又开始出现了阴影,这代表着可恶的癌细胞又回来了,复发了。

化疗的针管又安插到了他的肺部,再一次开始化疗了,头发掉了……

奶奶白天在医院照顾着他,晚上回家。他也想回家,但是不能,天气开始转冷了……

医院的住院大楼,肿瘤科,经常去的话,对死亡有更深的体会。

有人化疗了十多年,那时我深信爷爷也可以坚持住的,相信奇迹的发生,我一直都是乐观的,我相信他也是乐观的。

也有年纪轻轻得了乳腺癌的,还好即使体检发现了,可以手术切除。

我房子装修好的时候,马上就快春节了,请了一些亲戚在家简单吃个饭。这天奶奶刚好住进了医院,做白内障的切除手术。爷爷都没吃几口,这次换他在旁边照顾她了,因为进行了全身的麻醉要隔段时间捏捏脚,倒尿什么的,所幸两天就出院了。

春节时,以往我们很喜欢打牌,他也总是喊我们一起打牌,属于是小赌。这一年,因为他状态不大好,都没有打过几次牌。过完春节,爷爷接着化疗。他开始对我老爸甚至对我们年轻一辈的人有了些许期待。

他希望我们能留在老家工作,可能就是想多看看自己的后代在自己的身边吧。

甚至说不能在老家,在南昌工作也好呀,当时并没有太好的解读他的期许,或许是我对现状真的是太乐观了。

元宵后,看着我们一个一个逐渐地离开。当时他心里会微微无奈,微微失落,微微心寒吗?

之后,情况每况愈下。免疫系统开始不行了,白细胞数量升不上来,注射升白的药物,住院的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了。躺在病床上的时间更多了。

期间有一次,听小姑说他全身肿得厉害,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。默默祈祷,希望他能有更多时间,而他也说要再能活三五年就好了,现在回想,让人有点心痛……乐观吗,还是对于现实的无奈?

最终还是没能再活三五年,因为老家最近变化太快了,再活三五年可以看到很多东西。

他去世的隔天,我去公司请了丧假,此时已无心上班,搭上了下午回去的火车。

第二日,去殡仪馆看到了他,躺在一个带有制冷的器具里,化了一个不是很完美的妆,眼球有点塌陷。横幅写着李乃其老大人千古。晚上做了一个他复活的梦,说怎么能把他放在里面,很不舒服,梦里我的心情是太好了,活了!

第三日,亲朋好友都来送他了。火化前堂妹给他重画了一下眉毛,半小时左右就火化结束了,一路长长的队伍护送他到了公墓。紧接着来了更多的人送他最后一程。我抱着他的神主牌,最后放入了我们的祠堂。

说到神主牌,去年祠堂拆迁,临时建了一个祠堂。一天下着蒙蒙小雨,老老少少去祠堂搬东西。有一块神主牌没人搬不知道谁家的,当时他就告诉我有三个神主牌是我们家的,要记得拿。现在他的神主牌也放到祠堂了,不用担心,下次搬正式祠堂了,我们一定会记得拿的。

对于爷爷的去世,本身我是没有什么悲痛的。悲痛的是一些回忆,更是某日后突然的回忆。

比如打开鞋柜,看到去年在老家打赤脚跑他给我的拖鞋;比如回到家,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,或是唠叨或是关心的声音不再;比如经过医院,还会想他是不是就在住院部的某间病房里;比如经过一条已经修好的大路上面,还在想着以前一起经过的时候还是泥地;比如。。。

去殡仪馆的那天,他的老人机还在,我拿着手机翻看着短信,这一幕太过于熟悉了。老人机存储的短信量有限,他经常让我帮他删除信息。我翻看了一下信息,还有他养老金到账的消息。并没有删除短信了,再也不会存储已满了。

后面奶奶让我在她手机通讯录删除爷爷的名字,难免睹物思人。

年后我打开了电话的自动录音功能,后来我听了听一些对话记录。有的是他打我电话喊我去吃饭的,有的是小长假后问我有没有去哪里玩、有没有吃饭的,还有是告诉我病情的,说自己哪里哪里疼痛的。几乎都是他主动打我电话的,深感后悔。逝者长已矣,生者当如斯,已经不允许后悔了。

后来我问了奶奶,知道了一些信息。

他走的时候安安静静,没有留下任何话,谁都没有料想到走的那么突然。农历8月我们称为鬼节,他在农历8月的最后一天傍晚走了。

去世前有一天晚上,喊了他的妈妈,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真的见到了。

去世前那几天,止痛药也不吃了,压碎给他吃也吐出来。奶奶说不知道是忍着不喊痛了还是已经无法感知疼痛了。

去世的前一天,他手不断的挥摆着,像是在和人告别,和这个世界作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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